近日的两则消息，在我的心头投下了几许波澜。
    一是，有位使用无反相机长达十年的专业摄影师，忽然重拾单反，回归了那个被他一度舍弃的阵营。他细数无反的种种不便：过度依赖屏幕预览，反而疏远了与场景的直接对话；担心过热、意外待机、电池续航……这些琐碎的干扰，让拍摄的心流难以持续维系。回归单反后，他说，一切变得简单而稳定。
    二是，佳能悄然停产了数码单反相机EOS 5D Mark IV。我打开官网，那个熟悉的型号已因下架而无法购买。这距离它上市十周年，只差数月。
    我当然知道，那位摄影师的选择只是个例。更多人拥抱了无反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但这并不妨碍“无敌四”热销十年的传奇，也不妨碍无数人仍在使用这台相机——包括我。
    我的30年摄影之路，也是与单反相伴的路。
    1994年，我选修大学摄影课，哥哥把升级换下的海鸥DF-1给了我。那份欣喜，至今记得。那台相机还在，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像一个时代的信物。
    2000年，我终于拥有了佳能单反相机EOS 300。2002年，我添置了EOS 30，这台胶片机我至今仍在用。数码浪潮席卷而来时，我也未曾落后：2005年的350D，2008年的50D，2013年的5D Mark III，2018年的5D Mark IV。镜头从普通变焦到专业变焦，再到专业定焦，一步步地，与我的摄影技艺一同生长。
    2024年，我动过升级的念头。那时EOS R5 Mark II刚上市，指导价26999元，却卖到33000元。售价比指导价贵出那么多，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我试用过几个品牌的无反相机，总觉得不习惯，比如机身是轻了，可专业镜头的个头不减反增，拿在手里有种“头重脚轻”的别扭。我以拍静照为主，那些视频功能于我来说形同虚设。目前我的三只EF定焦镜头要加转接环才能用在无反相机上，操控必然打折扣；而RF镜头又无法用在单反上。我还在用EOS 30拍胶片，这几个镜头短期内不能舍弃。
    思来想去，我决定继续留用“无敌四”。
    我有时会想，技术阶梯式的进步，真的带来了物美价廉的产品吗？数码单反刚问世时，价格远非人人可及；如今的无反系统，相机贵，镜头更是贵得离谱。与其追新，不如用这笔钱给自己出本书——我的第四本著作《老街上的浮光片影》就这样诞生了。
    对于只是拍照的人而言，“无敌三”“无敌四”这样的机子，早已足够。国际沙龙比赛的获奖作品信息里，还经常能看到“无敌”系列的身影。网上每年都会流传“无敌五”即将推出的谣言，这何尝不是影友们心声的折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一台。可我知道，这不可能。厂家不会让产品线自相残杀，而那条想象中的生产线，能否撑起市场的真实需求，也是未知数。就像那些呼吁复产经典胶片相机的声音，热切，却渺茫。
    单反的时代，真的要落幕了吗？
    这些年来，相机于我，早已不只是工具。它们是伙伴，是记忆的容器，是观看世界的另一双眼睛。从海鸥到佳能，从胶片到数码，每一次升级都是与技术演进的握手，每一次按快门都是与时光的对谈。我并非抗拒变革，只是当变革来得太快，心中难免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愫——那是对旧物的不舍，对习惯的眷恋，对一段共同走过岁月的感念。
    技术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一些东西会被留在原地。单反或许正在成为其中之一。但留在原地的，未必就是被遗忘的。就像我还在用EOS 30拍胶片，用“无敌四”记录日常——它们仍在，便仍是此刻的一部分。
    黄昏之后，自有星辰。但黄昏本身，也是值得凝望的时刻。

（2026/3/18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