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文龙的《东方新山水》出版了,可喜可贺!它由《空山新雨后》《山水诗行》《冬雪》三本作品集组成,另加一本包含作者自述和专家评论的小册子,一张收藏级打印作品《冬雪》,限量一千套。本文将从书名入手,以“东方”“新”“山水”作为关键词,来分析评述叶文龙作品“何以东方”“新在何处”,以及“山水摄影还有出路吗”等几个问题。
一、何以东方
“东方”二字,看似平淡,实则重若千钧。地理学上,它指向亚洲,与欧美之“西方”相对;文化史上,它涵盖语言文字、文学艺术、宗教哲学诸领域。山水画自十世纪左右成熟以来,在中国、韩国、日本等东亚诸国间传布流变,渐成东亚文化世界中最主要的艺术类型,是东方审美精神的视觉结晶。叶文龙生于斯长于斯,传统文化的滋养自然更多来自中国这片土地——儒家的中和、道家的虚无、禅宗的空寂,无不沉淀为其作品的底色。
何以东方?

其一,技法上借鉴传统画理。叶文龙巧妙化用传统山水画的“三远”(高远、深远、平远)空间表现,以散点透视取代焦点透视,以留白经营虚实,使画面呈现出浓郁的古典韵味。不同于郎静山开创的集锦摄影——通过暗房拼合不同底片来构造山水——叶文龙采用全景接片技术,以超长比例的“横幅”“立轴”画幅,在一次性拍摄与后期接缀之间取得平衡,既保留了现场的真实感,又获得了传统长卷的观看体验,这是技术路径上的自觉选择。
其二,精神上承接东方哲思。真正的山水画从不以描摹自然为终极目的,而是借此传达人与自然的关系想象。叶文龙作品所营造的场域,能激发观者关于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等哲理的思考——那山间弥漫的雾气、水畔摇曳的树影,不正是“空故纳万境”的视觉注脚?
其三,形式上暗合东方美学。三本作品集分别以黑、白、灰三色缎面装帧,连同配套文论小册子、收藏级打印作品,一同收纳于带提手的纯黑纸匣之中,整套画册自带典雅庄重的气韵。作品以纯手工贴片方式装裱在压凹艺术纸基上的巧思,作品名称所用的凹凸工艺,小册子腰间缠绕的黑色装订线——每一处细节,无不是东方审美中含蓄与克制的视觉呈现。简约而高级,这些装帧设计上的用心,既丰富了翻阅的层次感,又丝毫不干扰作品本身的阅读体验,可谓恰到好处。
书中小图与大展原作,观感迥异。大幅作品以细节将人吸进去,观者恨不得步入画中;而书本呈现则更理性,尺幅缩小后,反倒让人专注于整体气韵。有几张作品我百看不厌——这种反复品咂的乐趣,恰是纸质书不可替代的优势。

二、新在何处
艺术贵在创新,山水摄影尤然。叶文龙的“新”,不止于表面技法的更新,更在于对山水摄影这一类型的重新定义。
其一,新在技术语言的自觉突破。《山水诗行》以全景接片技术,营造出超长比例的横幅与立轴,画面或清新淡雅,或险峻雄奇,兼具传统的意境与现代的构成。《冬雪》则以慢门加同步高速闪光的技术组合,在同一画面中并置两种时空——雪落如线的绵延与雪花凝止的刹那,动静相宜,清雅中见深邃。这种技术不是炫技,而是为精神表达寻找恰切的视觉语言。中画幅数码相机的高分辨率,让他的创作如虎添翼,却不显山露水——技术隐于画面之后,如同画家的笔法藏于笔墨之中。
其二,新在当代精神的注入。现代文明改善了生活,却带来了无尽的内卷与焦虑。叶文龙的作品通过黑与白、昼与夜、清晰与模糊、安静与灵动、简洁与繁复、具象与抽象、真实与梦幻的对立统一,让深陷琐碎与烦躁的现代人得以暂时抽身,与画面安静对话。与他的观念作品《曾经沧海》对照可见,他的山水作品既有传统画意风光摄影的底子,又有当代观念摄影的影子——只不过这影子藏得深了些,不直接言说,却无处不在。叶文龙游走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恰恰打破了那条被人为划定的界线。

其三,新在系统的创作方式。叶文龙以系列方式展开创作,每个系列独立成章,又统一于“东方新山水”的宏大系统之中。目前已拍摄过二十余个系列,几乎都已完成。可贵的是,每个系列体量够大,却张张精彩,没有滥竽充数之作。这得益于他充分的案头准备:每个系列启动之前,必有详尽的创作文案,一旦投入,便集中全力推进。这套画册仅仅是“东方新山水”系列的第一套,后续还将陆续出版,终将构成一整套蔚为大观的中国山水摄影图集。
其四,新在语言风格的持续演进。叶文龙已然形成了独特而成熟的摄影语言——这是他的作品频频亮相国内外摄影节、被美术馆与藏家收藏的根基所在。但他并未就此止步,每个新系列皆有新的变化与面貌。这种不断自我超越的自觉,使他始终保持着鲜活的创作力。
其五,新在精益求精的匠心。从前期的拍摄创作,到后期的制作输出,再到展览的呈现、画册的印制,叶文龙全程参与、亲力亲为,不计成本,只为做到极致。这是一个成熟艺术家应有的品质,可要持续做到,又是多么不容易。

三、山水摄影还有出路吗
中国的山水(风光)摄影,经过长期探索,涌现出一大批卓有成就的前辈。然而进入新世纪,特别是近十年来,风光摄影却呈现出止步不前的疲态:模仿雷同之作泛滥,“糖水片”几乎成了画面漂亮而毫无内涵的代名词。于是,迷茫蔓延——山水摄影还有出路吗?
叶文龙丰富而卓有成效的创作实践,给出了一个响亮的回答:山水摄影当然还有出路,而且大有可为。
他的“东方”与“新”,恰恰构成了一种双向的启示:东方不是复古,不是对古画意境的简单复制,而是以当代的观看方式重新激活传统;新不是无根的创新,不是对西方当代摄影潮流的亦步亦趋,而是扎根于自身文化土壤的创造性转化。叶文龙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在“传统”与“当代”之间选边站队,而是让两者在作品中相互渗透、彼此成就。这正是当前中国山水摄影最稀缺的品质——既要有传统的厚度,又要有当代的锐度。
当然,山水摄影的出路不能只靠一人之力。山水摄影的振兴,需要更多的摄影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多读书、深思考,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从其他艺术门类中借鉴经验,同时充分掌握最新的摄影理念与技术手段,创作出既有民族特色又有当代风采的作品。唯有如此,中国的山水摄影才能真正走出迷茫,迎来属于自己的新境。



(2026/7/24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