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民艺轩>艺苑丛谈>摄影杂谈 私摄影论 郑忠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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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照片都是人拍摄的,都是拍摄主体对现实世界主观选择的结果,是现实的客观实在性和人的主观能动性相结合的产物。这也是不同的摄影者对着同一个场景拍摄的照片可能会截然不同的重要原因。摄影原本就是一种带有私人性质的媒介,照片就是在拍摄主体与拍摄对象之间形成的互动关系中得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摄影都是“私摄影”。显然,这并不是这里要谈论的“私摄影”。 私摄影的概念
如何定义“私摄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私摄影”的概念是在摄影发展的过程中逐步出现,并不断演变的,其内涵和外延是变动不居的,而不是固定不变的,而且不同的人对它又有不同的看法,并不存在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 家庭相册的出现
在摄影术诞生后的很长一个时期内,限于复杂的技术和高昂的费用,摄影属于高级的技术活,只有照相馆里的专业摄影师和上层阶级的贵族才能享受。直到19世纪末,柯达小型相机的问世和发售才推动了摄影的逐步推广,使得更多的人能够拥有自己的相机,快捷地拍摄身边的家人、亲友和风景,于是出现了家庭相册。
雅克·亨利·拉蒂格《碧碧(Bibi),阿尔卑斯酒店的蜜月之旅》,1920
雅克·亨利·拉蒂格《飞翔的表妹碧朔娜德(Bichonade)》,1925
罗伯特·弗兰克的探索 之后的一些摄影家,如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Alfred Stieglitz)、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哈里·莫利·卡拉汉(Harry Moley Callahan)、尤金·史密斯(Eugene Smith)、植田正治等人,开始尝试以自拍或者拍摄家人的方式进行创作,却很少能从他们的作品中发现直接反映摄影家本人生活状态的私生活要素。对他们来说,自己或者家人充其量是进行摄影创作的对象和素材而已。只有少数摄影家在这方面进行了深入的探索,比如美国摄影家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
植田正治《沙丘》选一
如果说,罗伯特·弗兰克20世纪50年代的作品《黑、白及物》(Black, White and Things)和《美国人》(The Americans)中偶尔出现的妻子和儿子的照片只不过起到了“调味料”的作用,那么,70 年代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瓦解现代摄影的作品意识,探寻私生活影像表现的更多可能性。那段时间,他离婚,再婚,迁居,女儿意外身亡……他生活中的这些波澜和坎坷,通过撕裂、拼贴、抓痕、涂写等表现方式,转换为暴戾之气,弥漫在他的作品之中。
罗伯特·弗兰克《厌倦再见》(Sick of Goodby's),1978
美国的私摄影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相机越发小型化和自动化,进一步推动了摄影的普及,普通家庭和老百姓也能拥有相机,这使得拍摄摄影日记成为可能,也推动了私摄影的发展。美国摄影家拉里·克拉克(Larry
Clark)和南·戈尔丁(Nan Goldin)就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
拉里·克拉克《塔尔萨》选一
南·戈尔丁生于1953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拍摄了黑白系列作品《变装皇后》(Drag Queens)。1973年,20岁的南·戈尔丁在一个画廊做了第一个展览,内容是城市里的同性恋和异装癖群体。1972年至1978年,她就读于波士顿美术学院,毕业后继续拍摄自己以及周围朋友们的私生活——酗酒、吸毒、暴力、性爱、异装、变性、同性恋等。期间由黑白摄影转向彩色摄影,使用的是彩色反转片。这些照片最初以幻灯片的形式在酒吧、俱乐部播放,配上音乐,供朋友们欣赏,后来还参加了爱丁堡电影节和柏林电影节的展映。1985年,她的作品参加了纽约惠特尼双年展。系列作品名称《性依赖的叙事曲》(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e)取自德国剧作家贝尔托 ·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1928年创作的剧目《三便士歌剧》(The Threepenny Opera)第二幕中的一首歌。1986年,《性依赖的叙事曲》结集出版。
南·戈尔丁《性依赖的叙事曲》选二
在南·戈尔丁的作品中,还出现了一些自拍,例如自己被男友打得鼻青脸肿的肖像。南·戈尔丁用彩色反转片代替黑白负片,进一步强化了照片的真实感和现场感,其幻灯片加背景音乐的展示方式则挖掘了摄影作品传播的新的可能性,给后来者以相当大的启发。南·戈尔丁的创作将个人创伤与集体记忆交织,模糊了自传与公共档案的界限,被视为私摄影的里程碑。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私密生活的暴露,完成对集体记忆的救赎;通过个人视角的真诚,抵抗宏大叙事的遮蔽。
日本的私摄影
差不多这个时期,日本的几位摄影家,如荒木经惟、深濑昌久、中平卓马、牛肠茂雄等,也开始对自己的真实生活进行影像表现,在将个人世界作品化方面进行了有别于美国摄影家的思考和实践。相比美国摄影家对于私生活较为直接的记录和呈现,日本摄影家的私写真则多了些矫饰和隐喻的因素,让人想起象征的寓言。
荒木经惟《感伤之旅》选一
之后,荒木与阳子继续进行着私摄影的实践,先后推出《爱人,阳子》(1978)、《乡愁之夜》(1984)等摄影集。意想不到的是,1990年阳子住院而后去世,荒木经惟失去了一生的挚爱和最好的合作者。可想而知,这对荒木经惟造成的打击该有多大!可他并没有停止创作,反而通过忙碌于创作、展览、编书来克服心里的悲痛和创作的危机。城市风景的季节变换,头顶天空的风云变幻,自家阳台的寂寞寥落,爱猫奇洛的活泼可爱,等等,都成为他的拍摄对象,空景之间弥漫着无法遏制的悲痛之情。1991年,就在阳子去世一年后,荒木经惟出版了《感伤之旅·冬之旅》。该书前半部分收录了《感伤之旅》中的部分照片,后半部分则是阳子去世前后的摄影日记,中间穿插了一些具有隐喻色彩的场景,不禁让人感叹,无常的生命何尝不是感伤的旅程呢?
荒木经惟《感伤之旅·冬之旅》选一
荒木经惟蓄着八字胡、戴着黑框眼镜的经典形象频频出现在他的摄影集中。这些形象多为他人拍摄,荒木经惟却不动声色地将其纳入自己的摄影集里,既强化了在生活情境中作为自我角色的身份定位,又成为公众广为熟知的影像符号。他以欢快好玩、又有点狡黠可疑的自我形象为媒介,对现实场景进行干预,消解了那个场景原本的意义,营造、构建出真实与虚幻、自我与他者、面孔与面具既分隔又混杂的情境。后来,他又将自己化作恐龙、蜥蜴、鳄鱼、犀牛等仿真模型,渗透进他的作品中,人工与自然、渺小与伟大、怪异与美好、冲突与和谐、欲望与情感之间不断冲撞交融。其实,荒木自己以及作为他化身的诸多仿生模型都是他将自己拍摄的东西转化成私摄影的秘密武器,借此讲述着现实生活的无奈和生命存在的凄凉。
深濑昌久《洋子》选一
在他们的婚姻出现裂痕之际,深濑昌久去北海道拍摄了乌鸦,并于 1976年举办了名为“鸦”的个展,获得很大的成功。此后数年,深濑昌久持续不断地在各地拍摄乌鸦,举办以“鸦”为主题的个展,发表“鸦”系列作品,并于 1986年出版同名摄影集。“鸦”系列并不是普通的动物摄影,而是将乌鸦抽象化,赋予其象征性,借此反映作者自己的心性和感受。系列中没有乌鸦的照片占了相当大的比例,那些风景、人物、物件似乎与乌鸦通了灵性,充溢了浓重的孤独感。就像深濑昌久在《拍摄记:鸦——终章》里所说的:“我自己就是乌鸦。”
深濑昌久《鸦》选一
在拍摄“鸦”系列的同时,深濑昌久持续推进另外两个系列:以家庭合影呈现的《家族》和类似家庭相册的《父亲的记忆》,两者于1991年3月15日同时出版发行。在《家族》的合影中,穿贴身衬裙的女性家人甚至是外人、穿兜裆布的男性家人、背对着相机的家人、已去世亲人的照片等陆续显现,其父亲深濑助造则扮演着中心角色,直至其去世。深濑昌久凭借对家庭合影这一集体记忆形式的突破和创新,呈现了家族的兴盛和衰败。而《父亲的记忆》则以家庭相册的形式,回顾了父亲深濑助造的一生,所有照片均没有文字说明,只在卷末收录了父亲年谱、深濑家谱和作者简历。与《游戏》和《洋子》不同,在《家族》和《父亲的记忆》中,他直接出现在照片之中,成为摄影集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在这两个系列中,深濑昌久保持一定的距离观看自己家族的变迁和崩塌,同时在其中映射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深濑昌久《家族》选一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选一
从1989年起,深濑昌久开始拍摄“私景”系列。他伸开握着照相机的手臂,将自己的脸或者身体的一部分拍摄进画面里,类似于现在流行的自拍。背景则是他在国内外旅行看到的各种风景。与荒木经惟不同的是,深濑昌久出现在画面一侧的自身局部被挤压变形,显得有些荒诞怪异,少了些消解和重构,多了些自嘲意味。
深濑昌久《私景》选一
此后,岛尾伸三、古屋诚一、长岛有里枝、大桥仁等日本摄影家也对私摄影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对这些摄影家来说,私摄影不仅仅是一种摄影风格或者拍摄方法论,更是摄影者本人选择的与其个人的生活方式紧密相连的一种摄影态度和倾向,简单地说,就是:“我=摄影=世界”。这其中蕴含着“我”与所处的世界相互融合,形成混合体所具有的丰富性,以及“我”拍摄的诸多照片相互交织而形成的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可能性。
欧美和日本私摄影的关系
西方的“私密摄影”诞生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艾滋病危机、酷儿运动与女性主义浪潮,意图通过私密社群影像争夺话语权。摄影者以“内部人”身份长期浸入社会群体,摄影成为生存见证的共生行为。他们主动将私密影像公共化,以私密性为切口介入公共领域,争夺边缘文化的可见性,形成抵抗性的集体记忆样本。日本的“私写真”根植于日本战后存在主义危机,受“私小说”文学影响,核心是绝对个人化的内省。自我解构,刻意回避公共议题,主动疏离社会,甚至将社会现实视为“自我崩溃”的背景。抵抗意义的确定性,专注形而上的虚无,追求影像的象征性和隐喻性,有多义的解读空间。
结 语
从其发展历程来看,私摄影呈现出非常多样化的形态,故不可能对私摄影作出囊括一切、唯一准确的定义。私摄影中“私”的内涵和外延也会随时代的发展和环境的变化而不断演变。 (在2020/2/6写的《私密的世界》基础上补充完善而成,完稿于2025/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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