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民艺轩>影苑丛谈>摄影杂谈 光影三十载 影像证初心 ——我的摄影之路 郑忠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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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金桂正自飘香。三十余年的光影在记忆里交错闪回,竟不知从何处落笔。索性顺着时间的长河,从一颗种子的落地讲起吧——讲给那些同样在暗房里等待过影像浮现的人,讲给那些曾背着相机在街头犹疑徘徊的人,也讲给那个当年捧着哥哥送的海鸥相机、眼里闪着光的自己。 一、缘起:暗房里种下的种子 1980年前后,我还是个孩子。父亲喜欢拍照,挎着海鸥4A,给全家和村民拍过不少照片。夜深了,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冲洗胶卷、印放照片。暗红的灯光下,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方显影盘——原本空白的相纸上,一张张人脸从水底慢慢浮现上来。那种近乎魔法般的体验,让我心头一颤。也许就在那时,一颗种子悄然埋下,只等一场春雨。 1991年,读大学的哥哥节衣缩食,买回一台二手海鸥DF-1。寒暑假回家,他总要给家人拍照,还教我怎么调光圈快门、怎么构图取景。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并未真正入门。1994年,我选修了大学摄影课,已升级相机的哥哥及时把他的海鸥相机给了我,那天我高兴得几乎一夜没睡踏实。构图、用光,冲洗、印放——通过这门选修课,我终于摸到了摄影的门槛。
《山乡晨雾》,松阳西坑村,2000.9
1996年大学毕业,我考入基层检察院,负责文秘宣传工作。此后十几年,单位会议、活动的照片大多出自我手。我为单位建立了照片档案,也把此前同事拍摄的老照片一一整理归档。回头想来,那一张张工作影像,是我对摄影最初也是最朴素的坚持。 1999年,单位派我参加为期五周的全国检察机关视听技术培训班,那是我继选修课后,再次接受系统而严格的摄影技术训练。回来时,行李箱里塞满了摄影书籍——北京电影学院图片摄影专业的教材也在其中。我如饥似渴地读,读完再买,还自费订阅了摄影报刊。没有老师指点,全靠自己摸索,眼界是窄的,可那股子啃书本的劲头,却为我打下了扎实的技术底子。 2000年,我认识了当地的一批影友,有了交流的圈子,才算正式踏上摄影创作之路。
《老街画像店》,松阳县城横街,2001.12
二、转身:从“糖水”到纪实 之后的头几年,受大环境的影响,我拍的大多是唯美的风光和民俗风情——追光逐影,风花雪月,导演摆布,乐此不疲,也获过不少奖。按理说该知足了,可每次翻看自己的“作品”,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这些漂亮画面,到底留下了什么?我渐渐对那种唯美漂亮而空洞无物的“糖水片”感到厌倦。按下快门前,我开始犹疑;拍完之后,也不再兴奋。
《其乐融融》,松阳玉岩,2007.2,入选2007年第22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
2005年起,我陷入了长达两年的徘徊与苦恼。我很少外出拍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本接一本地读摄影史和纪实摄影的书。那段日子是灰暗的——我不知道自己该拍什么、能拍什么。一个拍了十多年照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拍了,那种迷茫,就像在浓雾里迷了路,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可也正是在那两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记录,才是摄影的本质属性和主要功能。 2007年初,一朝顿悟。我怯生生地走上街头,跟随影友去“扫街”。为了甩掉以往作品里那些光影、色彩、线条的惯性,我甚至尝试了盲拍。街拍让我重新找到了摄影的本体语言,也让我看到生活中可拍题材的丰富性——原来最动人的画面,就在最平常的日子里。那段“扫街”时光,为我此后的专题摄影铺下了第一块砖。
《进城》,松阳县城要津路,2008.2
三、充电:一场场“头脑风暴” 回头看,我的每一次转型和变化,几乎都与学习培训同步。 2006年,我参加了高级摄影技师培训班,取得高级摄影技师职业资格。如果说大学选修课和检察培训班是基础班,这次就是提高班——讲技术、讲后期,也讲实战经验和创作体会。 2010年5月至2011年4月,我参加了丽水市委宣传部举办的丽水摄影研修班。研修班为期一年,每月邀请一位摄影界专家来丽水授课两天,中间还赴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进修半个月。摄影家、理论家、评论家、策展人、图片总监、大学教授……二十二位老师轮番登场,几乎涵盖了摄影界的各个领域。我像一块拧干的海绵,拼命汲取——课前查资料预习,课上认真记笔记,课余追着老师请教,课后扩展阅读、发散思维。一年下来,笔记记了近十八万字。那一年,我对摄影的理解被彻底刷新,此后的创作方向,几乎都能从那段学习中找到伏笔。
“锐意先锋”杭州摄影工作坊,2012.2
2012年,我参加了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举办的首个工作坊——“锐意先锋”杭州摄影工作坊,导师是孙京涛、李楠、任悦。短短四天,头脑风暴一轮接着一轮。我第一次意识到,摄影不只是“拍”,更是“想”;不只是“记录”,更是“评价”……。2016年,我又参加了浙江摄影工作坊,导师是沈珂、邵文欢、傅拥军、卢广。四位导师各带五名学员,集中培训后还持续跟踪指导,历时半年,最终推出一批专题作品,集合展览。我是沈珂老师组的学员。在导师的悉心指导下,我明确了“乡村空间”影像调查项目的方向,也对摄影的本质有了更深的思考。 此外,我还旁听了多届浙江“新峰”计划摄影工作坊、游本宽“美术摄影”工作坊、第二期丽水摄影研修班,参加了多届浙江省中青年摄影人才研修班。基础班、提高班、研修班、工作坊——环环相扣,循序渐进。它们不能代替日常系统的学习和持续的探索,但确实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我创作上的每一次转身。 四、深耕:用影像做调查 2007年转型之后,我确立了以乡土题材专题摄影为主的创作方向,至今已创作四十余个专题、系列作品。题材主要围绕城镇和乡村——有关城镇的有《老街百工》《老街生活》《棚户区》《城变》《乐园》等,有关乡村的有《回望乡村》《百年香火》《乡村空间》《中国山水》《民宿图谱》等,还有探讨城乡关系的《城·乡》《移山》《褪色的田园》《人家物语》等。这些系列,建立在我对城镇变迁和乡村建设长期观察与思考之上。其中完成度最高的,当属《老街百工》和《乡村空间》。
《老街生活》选一,松阳县城塔头街弄,2010.10
2007年起,我对松阳县城百余户传统手艺、行业和小吃的经营户进行采访拍摄,还延伸到周边县市的传统行业,积累了大量的文字和图片资料。我把镜头对准传统手艺人,以环境肖像的方式呈现他们的经营现状和生存状况。2015年起,我从中选出有代表性的松阳老街传统行业,对图文资料进行整理、补充和完善,历时三年,于2017年底完成《老街上的能工巧匠》的编写出版。这个断断续续做了十年的调查项目,对手艺人的采访、记录、整理耗费了我大量心血。我用第一人称、以乡土散文的笔触来撰写书中的文章,把一个摄影者面对传统手艺日渐消逝的困惑与无奈,尽数倾注其中,读者有很强的代入感,易产生记忆和情感的共鸣。
《老街百工》选一,白铁店,2010.6
2016年至2024年的“乡村空间”影像调查项目,则把镜头对准中国乡村的公共空间。我以浙西南地区为主要范围,拍摄乡村中新出现的典型建筑和公共设施——交通、环境、卫生、体育、旅游、文化、市场等设施的不断涌现、持续演变,使乡村公共空间呈现出城镇化、园林化、景点化、同质化、奇观化等诸多特征,从一个侧面折射出新农村建设的价值取向与文化形态。与前一个项目重视采访调查不同,在这个项目中我更关注图像本身——组织结构画面里的各个要素,形成新的关系与语境,增强影像的开放性和隐喻性,将我的思考带入社会讨论层面。拍摄一座建筑,我只大致了解它“是什么、干什么用”,至于建设缘由、设计理念、材料工艺等细节,对这个项目来说并不重要。2018年编辑出版同名画册时,我没有给照片加图注,而是把作者自述、专家评论、相关访谈和图片索引都放在照片集合之后——让读者先直面影像,再去对照文本。这已是以田野调查为基础的艺术创作了。
《乡村空间》选一,黄圩驿站,2018.2
2025年,我开始实施第三个长期项目,拍摄对象主要是浙江省内的名胜古迹,分为《别处》和《山南·水南》两个单元。《别处》关注这些地方在时空中的双重属性——既是空间上的远方,也是时间上的彼岸。使用胶片相机,拍摄过程缓慢而充满不确定性,与项目主题恰好形成呼应——都在试图接近一个无法真正抵达的地方。获得的影像,既不是对历史的复现,也不是对现实的记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观看。随着项目的推进,山水主题逐渐分化出来——古迹与山水本就不可分离。《山南·水南》的拍摄范围不限于自然的真山真水,也包括人工改造的半山半水,乃至叠石理水、移山缩地而成的假山假水。取名既对应山南为阳、水南为阴的方位概念,也暗含阴阳相生的传统哲学底色。山水不仅是客观的自然物,更是一种被文化反复塑造的精神载体。镜头所记录的,既是山水的外在形貌,也是千百年来附着其上的观念与心绪。
《别处》选一,缙云倪翁洞,2025.11
《山南·水南》选一,遂昌明代金窟,2026.6
此外,还有回归个人体验的《自拍》《寻山记》,关于家庭的《父亲的工具》《我们一家人》,关于家乡的《一山一城》《松阴·松阳》,手机拍的《我》《寻常物》《极简至美》《随心记》《剩山图》,以及难以归类的《垃圾时代》《奔走的风景》《家园》《阻隔》等。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我完整的创作体系——摄影不仅是记录的工具、见证的依据,更是内心的媒介、观念的载体。摄影,是表达对自然、社会、人生看法的艺术手段,她本身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一山一城》选一,2019.3
五、并行:创作与写作 我的摄影历程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1994年学会“照相”,2000年开始“摄影”,2007年转向“纪实”,2011年起探索摄影更多的可能性。写作则大致与后三个阶段重合:2001年至2008年,文章以器材、技术等基础知识和技能为主;2009年以后,多是学习和思考所得,谈思维和理念的东西多了起来;2015年起,则开始有目的有计划的写作。脑子里预先有个框架——把影友们在学习与实践中可能遇到的选择、困惑和疑问逐个分析解答,对各种题材、类别的摄影分别评析阐述,挖掘和呈现摄影蕴含的诸多可能性。这是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只能充分利用业余时间,在不断的阅读、学习、创作和研究过程中逐篇突破。我首先是一个创作者,然后才是一个写作者。创作中不断的摸索和思考,源源不断地带给我写作的灵感,也让我的文章紧贴实践,避免纸上谈兵。 2021年初出版的文集《不惑亦惑:摄影的境界》,便是这五年思考和研究成果的阶段性呈现,也见证了二十多年来我对摄影认知的转变过程。书中文章按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原则,分为“择”“惑”“析”“杂”四个单元,每篇文章既相互关联,又可独立成篇。 六、感恩:一路有光 回顾在摄影创作和研究上取得的一点成绩,固然离不开自己的勤奋,更得益于越来越好的摄影氛围——有各类培训班、研修班、工作坊得以充电充实,有各种摄影节、艺术季、展览可供交流探讨,还有各色分享、讲座、专家见面会足以学习请教,让我不断更新理念、跟上时代步伐。 在我的摄影路上,总能碰到“贵人”——鲍昆、孙京涛、李楠、毛小芳、沈珂、王培权、傅为新、毛进军、叶高兴……他们给予我指导、帮助和力量,助我更顺畅地前行。在此,我要对所有曾支持、指导、帮助过我的老师和朋友致以诚挚的谢意!当然,还要感谢家人一直以来对我摄影爱好的理解和支持!
《人家物语》选一,松阳县城人民大街,2010.8
七、结语:此路无尽 三十余年,从胶片到数码,从单幅到系列,从沙龙到纪实,从展览到出版——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有过暗房里的期待,有过街头的怯懦,有过长达两年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也有过顿悟时的豁然开朗和作品出版后的欣慰。摄影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它让我学会等待,学会凝视,学会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也学会在喧嚣中保持一份沉静。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能出精品佳作的时代。而我,不过是千千万万个背着相机、在这条路上执着前行的人之一。前方的路还很长——那些尚未完成的系列,那些还在酝酿中的专题,那些始终在远方召唤我的光影,都在等着我继续走下去。
(2026年10月19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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